更新时间:2026-06-17 10:27:15点击:

人文经济学:经济新形态的理论建构(下)
西沐
内容提要:
数字技术与人文精神的深度融合正在催生一种全新的经济形态 —— 人文经济。传统经济学基于 “理性人” 假设、以物质财富增长为核心的理论范式,已难以解释精神消费崛起、人文资源价值化、数字资产新业态等当代经济现象。人文经济学并非传统经济学的分支延伸,而是立足新时代经济形态跃迁的独立学科体系,其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根本前提与核心立场,以数字化人文资源的转化创新为研究核心,以人文资源的价值发现为根本目的,以价值管理为基本研究方法,以人文资源活化为逻辑起点,最终以重构数字时代人文精神为治理目标。本文系统梳理了从人文经济、数字人文经济到数智人文经济的形态演进脉络,阐释了人文经济学的范式革新意义,构建了涵盖核心假设、研究对象、研究方法、治理目标等全新的理论框架,为理解新时代经济形态变革、推动文化与经济深度融合、实现高质量发展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指引。
关键词:
人文经济学;数字人文经济;数智人文经济;人文资源活化;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人文精神

经济学的核心命题之一是价值发现,即通过市场机制与制度安排,让资源的价值得到充分识别与合理定价。对于人文经济学而言,数字人文资源的价值发现是其研究的根本目的。人文资源的价值具有隐蔽性、多元性与主观性,传统市场机制难以实现充分的价值发现。数字技术为人文资源的价值发现提供了新的机制与路径,研究这些机制的运行规律,推动人文资源多元价值的充分释放,是人文经济学的核心使命。
(一)人文资源的价值构成与价值发现困境
1.人文资源的多元价值构成
人文资源的价值是一个多元复合系统,不能用单一的经济价值衡量。其价值体系主要包括四个维度: 一是本体价值,即人文资源自身固有的文化、历史、审美与精神价值,这是人文资源的核心价值,也是其他价值的基础。本体价值具有客观性,由资源的历史积淀、艺术水准、文化内涵决定。 二是体验价值,即消费者在接触、消费人文资源过程中获得的精神体验与审美满足。体验价值具有主观性,因人而异,与消费者的审美能力、文化素养、情感状态密切相关。 三是社会价值,即人文资源对社会文化、公共认知、社群认同产生的正向价值。例如,文化遗产能够增强民族文化认同,优秀艺术作品能够提升社会审美水平。 四是经济价值,即人文资源通过市场交易实现的货币价值,是本体价值、体验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市场变现形式。
在这四类价值中,本体价值是核心,体验价值是消费端的直接体现,社会价值是外部效应,经济价值是市场表现。四者相互关联、相互影响,共同构成了人文资源的完整价值体系。
2.传统语境下的价值发现困境
在传统市场环境中,人文资源的价值发现面临诸多困境,导致其价值难以充分释放: 第一,信息不对称导致价值识别不足。人文资源的本体价值具有专业性,普通消费者难以准确判断其文化内涵与艺术水准,信息不对称导致优质资源难以获得合理定价,劣币驱逐良币现象普遍。例如,艺术品市场的真伪问题、估值问题,长期制约着市场的健康发展。 第二,定价机制主观化导致价值偏离。传统人文资源的定价缺乏客观标准,高度依赖专家经验与市场共识,主观性强、波动大。优质资源可能因认知度低而被低估,平庸资源可能因炒作而虚高,价格与价值偏离的现象普遍存在。 第三,流动性不足导致价值实现不畅。传统人文资源的交易门槛高、周期长、流动性差,大量人文资源处于 “沉睡” 状态,无法通过市场流转实现价值。例如,大量民间收藏、馆藏文物难以进入市场流通,价值无法有效释放。 第四,多元价值难以协同释放。传统市场机制主要实现经济价值,本体价值、社会价值的释放缺乏有效机制。很多人文资源过度商业化开发,损害了本体价值与社会价值;而纯公益保护的资源又缺乏经济反哺,难以可持续发展。多元价值的失衡,是传统人文资源价值发现的核心痛点。
这些困境表明,传统市场机制难以实现人文资源的充分价值发现,必须借助数字化手段构建新的价值发现机制。
(二)数字化语境下价值发现的新机制
数字技术为人文资源的价值发现提供了全新的解决方案,形成了四大价值发现新机制,有效破解了传统困境。
1.平台化价值发现机制
数字化综合服务平台是价值发现的核心载体。平台通过汇聚海量供需信息,打破信息不对称,让更多人文资源被市场看见与认知。同时,平台整合了确权、鉴定、评估、溯源等专业服务,建立标准化的价值评估体系,为价值发现提供专业支撑。例如,微拍堂等艺术电商平台,通过平台公信力建设与专业服务体系,让大量中小艺术家的作品被大众发现,实现了价值的合理定价与高效流转。平台的网络效应能够快速放大优质资源的影响力,加速价值共识的形成。
2.场景化价值发现机制
数字化场景能够通过沉浸式体验,让消费者直观感知人文资源的本体价值,从而提升价值认同与支付意愿。例如,数字博物馆通过沉浸式漫游,让观众深度感受文物的历史文化魅力,其衍生文创产品的价值认可度也随之提升;元宇宙艺术展通过沉浸式观展体验,让观众更深刻地理解作品的艺术内涵,提升作品的价值感知。场景化机制通过强化体验价值,带动本体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协同提升,是价值发现的重要路径。
3.数据化价值发现机制
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技术为人文资源的价值评估提供了客观化、量化的工具。通过积累海量交易数据、用户行为数据、市场行情数据,可以构建多维度的价值评估模型,对人文资源的价值进行动态测算,降低定价的主观性。例如,艺术品大数据平台可以通过分析同类作品的历史成交、艺术家的市场表现、行业趋势等数据,给出相对客观的估值参考。数据化机制让价值发现从经验判断走向科学量化,提升了价值发现的精准度与公信力。
4.社群化价值发现机制
数字社群是人文价值共识建构的重要场域。基于兴趣圈层的数字社群,能够通过交流讨论、内容共创、身份认同,形成对人文资源的价值共识,从而实现价值发现。例如,数字藏品的价值很大程度上来自社群共识,社群成员对 IP 文化的认同、对社群身份的归属,共同支撑起藏品的价值。国潮产品的价值也来自文化认同社群的集体推崇。社群化机制将价值发现从专业定价转向共识建构,更符合人文价值的生成逻辑。
这四大机制相互配合、协同作用,构成了数字化语境下人文资源价值发现的完整体系。人文经济学需要深入研究这些机制的运行规律、优化路径与风险防控,推动人文资源价值发现效率的持续提升。
(三)价值发现的根本指向:多元价值协同共生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人文经济学所追求的价值发现,不是单一经济价值的最大化,而是多元价值的协同共生。这是人文经济学与传统经济学在价值发现上的本质区别。
传统经济学的价值发现以经济价值最大化为目标,可能为了经济效益牺牲其他价值。而人文经济学的价值发现,追求本体价值、体验价值、社会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协同提升:本体价值的挖掘为体验价值与经济价值提供核心内核;体验价值的提升带动经济价值的实现;经济价值的反哺又能进一步保护与活化本体价值;社会价值则在这一过程中自然释放。
在实践中,要避免两种错误倾向:一种是 “唯经济论”,将人文资源单纯视为盈利工具,过度商业化开发,透支文化内涵,最终导致本体价值消解,经济价值也难以持续;另一种是 “纯公益论”,完全排斥市场机制,让人文资源处于静态保护状态,无法通过价值实现获得可持续的发展动力。正确的路径是,以价值发现为抓手,构建多元价值协同共生的良性循环,让人文资源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
实现多元价值协同共生,是人文经济学价值发现研究的根本指向,也是人文经济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要求。
如果说价值发现是人文经济学的研究目的,那么价值管理就是实现这一目的的基本手段与方法。人文资源的价值不是静态的、固化的,而是动态的、可管理的。通过科学的价值管理,可以实现人文资源价值的保值、增值与风险防控,保障价值发现的有效性与可持续性。数字技术赋能下的价值管理体系,是人文经济学方法论的核心组成部分。
(一)人文资源价值管理的内涵与框架
价值管理是指围绕人文资源全生命周期,对其价值进行维护、评估、增值与风险防控的系统性管理活动。与传统资产管理相比,人文资源的价值管理具有更强的综合性与专业性,不仅关注经济价值,更关注文化价值、审美价值的维护与传承。
人文资源价值管理的核心框架包括四大模块: 第一,价值确权与溯源管理。这是价值管理的基础,核心是明确人文资源的权属归属,记录其流转历史,保障资源的真实性与合法性。确权是资产交易与价值管理的前提,没有清晰的权属,就谈不上规范的价值管理。 第二,价值评估与定价管理。这是价值管理的核心工具,核心是建立科学的评估体系,对人文资源的多元价值进行动态评估与合理定价,为交易、融资、托管等业务提供价值依据。 第三,价值增值与运营管理。这是价值管理的核心目标,核心是通过 IP 运营、场景开发、衍生授权等方式,持续放大人文资源的价值,实现价值的保值增值。 第四,价值风险与合规管理。这是价值管理的保障,核心是识别、度量与防控人文资源价值管理中的各类风险,包括市场风险、真伪风险、合规风险、操作风险等,保障价值管理活动的健康有序。
这四大模块贯穿人文资源从确权到运营的全生命周期,构成了完整的价值管理闭环。
(二)数字化赋能价值管理的技术路径
数字技术从根本上提升了人文资源价值管理的效率与精准度,形成了技术赋能的价值管理新范式。
1.区块链技术:确权溯源的技术基石
区块链技术具有不可篡改、可追溯、公开透明的特性,完美适配人文资源的确权溯源需求。通过 NFT 铸造机制,可以为每一件数字人文资产生成唯一的链上凭证,记录其创作信息、权属信息与全部流转历史,实现 “一物一码、全程可溯”。这从技术层面解决了数字资源的确权难题,也为实体资源的数字孪生确权提供了方案。例如,实体艺术品可以对应铸造数字权属凭证,交易时同步更新链上权属,实现物理资产与数字凭证的一一对应。区块链技术让确权溯源管理从依赖人工信用转向依赖技术信用,极大提升了管理的公信力与效率。
2.大数据与 AI:估值定价的智能工具
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技术推动价值评估从经验主导向数据驱动转型。通过整合市场交易数据、艺术家数据、作品属性数据、宏观经济数据等多源数据,可以构建智能化的估值模型,对人文资源的价值进行动态测算与趋势预测。AI 还可以对作品的艺术风格、技法特征进行量化分析,辅助价值判断。智能化估值管理不仅提升了定价的客观性与精准度,还能够实现实时的价值动态监测,为资产管理、风险预警提供数据支撑。
3.数字孪生与元宇宙:价值运营的场景载体
数字孪生与元宇宙技术为人文资源的价值运营提供了全新场景。通过构建数字孪生场景,可以将人文资源置入沉浸式环境中进行展示、互动与衍生开发,拓展价值释放的空间。例如,文物数字孪生可以开发虚拟展览、数字文创、互动教育等多种运营形态,实现多场景的价值变现。元宇宙场景还可以引入社群运营,通过用户共创、社群互动持续放大 IP 价值。数字化场景让价值运营从单一渠道转向多场景生态,极大拓展了价值增值的空间。
4.智能合约与风控模型:风险管控的技术手段
智能合约与大数据风控模型,提升了价值管理的风险防控能力。智能合约可以将交易规则、权益分配、履约条件写入代码,实现自动执行,减少人为操作风险与违约风险。大数据风控模型可以通过监测市场交易数据、价格波动数据、用户行为数据,及时识别投机炒作、价格异常等风险,发出预警信号。技术化风控手段让风险管理从事后处置转向事前预警、事中监控,提升了风险管控的主动性与有效性。
(三)价值管理的实践体系与工具体系
数字化价值管理的落地,需要构建完整的实践体系与工具体系。从实践主体看,价值管理体系分为三个层面: 一是平台层面的基础管理服务。数字化综合服务平台是价值管理的核心载体,提供确权登记、价值评估、交易结算、集保托管等基础管理服务,是价值管理体系的基础设施。 二是机构层面的专业管理服务。各类专业机构如艺术财富管理机构、艺术基金、资产评估机构等,面向特定客户提供专业化的价值管理服务,如资产配置、财富管理、基金运作等,是价值管理的专业供给方。 三是监管层面的合规管理体系。监管部门通过制定规则、建设监管系统,对价值管理活动进行合规监管,防范系统性风险,是价值管理体系的制度保障。
从工具形态看,价值管理工具日益丰富,包括数字确权凭证、智能估值系统、数字资产托管账户、艺术基金产品、资产质押融资工具等。这些工具覆盖了价值管理的各个环节,为不同主体提供了多样化的管理手段。
需要指出的是,人文资源的价值管理始终要坚持 “系统资源、价值为本、技术为用” 的原则。技术是提升管理效率的工具,不能替代人文价值本身的判断。价值管理的核心始终是围绕人文资源的本体价值展开,技术手段服务于人文价值的保护与释放,不能本末倒置,为了技术创新而损害人文内涵。
人文经济学的全部理论建构,都建立在一个根本前提之上: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是经济活动的终极目的。这不是一句抽象的价值宣言,而是贯穿人文经济学全部研究的逻辑基石。无论是资源转化、价值发现还是价值管理,最终都要服务于人的发展。确立这一根本前提,是人文经济学区别于传统经济学的本质特征,也是其理论体系的价值根基。
(一)马克思主义人的全面发展理论的当代传承
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理论是马克思主义的核心组成部分。马克思认为,人的发展的终极目标是 “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即人的体力、智力、个性、社会关系得到充分而自由的发展,人摆脱了异化劳动的束缚,成为自身社会关系的主人,实现创造性的自我实现。马克思指出,“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是 “以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
马克思主义人的全面发展理论,为人文经济学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传统经济学将人视为生产要素与消费工具,人服务于经济增长;而人文经济学回归马克思主义的人本立场,认为经济发展服务于人的发展。这不是理论上的复古,而是数字时代的理论升华。在物质匮乏的时代,人的发展受限于物质条件,经济增长优先具有历史合理性;而当物质生产能力极大提升,精神需求上升为核心需求,人的全面发展就从理论愿景走向了现实可能。
数字人文经济的发展,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提供了现实路径:一方面,人文经济提供了丰富的精神产品与文化服务,满足人的精神文化需求,提升人的审美素养与精神境界,促进人的精神层面全面发展;另一方面,数字技术赋能人的创造性,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参与创意生产与价值共创,释放人的创造潜能,实现人的能力全面发展。
因此,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不是人文经济学的外在附加,而是其内在的理论基因,是马克思主义人本思想在数字经济时代的具体体现。
(二)人文经济活动的主体性回归
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这一根本前提,在人文经济活动中集中体现为人的主体性回归。传统工业经济中,人被异化:生产端,人是流水线的附属,重复机械劳动,创造性被压抑;消费端,人是被动的商品接收者,消费行为被广告与营销塑造。而人文经济时代,人的主体性得到前所未有的彰显。
1.生产端:从劳动者到创意主体
传统工业生产中,劳动者是劳动工具的附属,执行标准化的生产指令,创造性空间有限。而人文生产的核心是创意创造,创作者的主体性、个性与创造性是价值的核心源泉。数字技术进一步赋能个体创作者,让创作者可以绕过传统中介,直接面向市场与受众,自主掌控创作节奏与商业路径。AIGC 等工具的普及,更极大降低了创作门槛,让普通人也能参与内容创作,释放创造潜能。在人文生产中,人不再是被动的劳动者,而是主动的创意主体,在创作中实现自我表达与价值实现。
2.消费端:从被动接受者到体验共创者
传统消费中,消费者被动接受标准化的产品,消费过程是单向的价值消耗。而人文消费中,消费者的体验过程本身就是价值创造的一部分。同一部作品,不同的读者会有不同的解读,获得不同的精神体验,这种个性化的体验就是消费价值的核心。数字时代的互动式、沉浸式消费,更让消费者深度参与到内容的建构之中,观众的互动、用户的二次创作、社群的交流讨论,都是人文价值的组成部分。消费者从被动的价值接收者,转变为主动的价值共创者,主体性得到充分体现。
3.分配端:从按要素分配到按价值贡献分配
传统分配体系中,资本、土地、劳动是核心分配依据,人的创意贡献难以获得合理回报。而人文经济中,创意、审美、社群运营等人文能力成为核心价值来源,分配机制也向人的价值贡献倾斜。创作者、IP 运营者、社群主理人等主体,凭借其人文价值创造获得相应回报,人的价值得到更充分的认可与尊重。
人的主体性回归,印证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不是抽象的目标,而是正在人文经济实践中逐步成为现实。人文经济学将这一趋势提炼为理论前提,既是对实践的总结,也是对发展方向的引领。
(三)人的发展与经济增长的双向建构
确立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这一根本前提,并不意味着否定经济增长的意义,而是要构建人的发展与经济增长的双向建构关系。二者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促进、协同共生的。
一方面,人的发展是人文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人的审美能力、创意能力、文化素养的提升,会催生更高质量、更多元的人文消费需求,也会催生更丰富、更优质的人文内容供给,从而推动人文经济持续增长。人的发展水平越高,人文经济的发展质量就越高、增长动力就越足。 另一方面,人文经济增长为人的发展提供物质基础与实现路径。人文经济的发展创造了更多优质的精神文化产品,提供了更多创意就业岗位,搭建了更多自我实现的平台,让人的全面发展具备了现实条件。
这种双向建构关系,打破了传统经济学 “增长至上” 的单维逻辑,形成了 “人的发展 — 经济增长 — 人的更高水平发展” 的良性循环。这正是人文经济学所追求的理想发展模式:经济增长服务于人的发展,人的发展反过来驱动经济更高质量的增长。
从更深远的意义看,确立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根本前提,为数字时代的经济发展指明了正确方向。技术越发展、经济越发达,就越不能迷失发展的目的。人文经济学通过重申这一根本前提,让经济学重新回到 “人的解放与发展” 的初心,避免技术异化与资本异化对人的侵蚀,这正是其时代价值的重要体现。
任何经济形态都需要相应的治理体系,而治理体系的构建离不开明确的目标指引。对于人文经济学而言,治理研究的根本目标不是单纯的市场秩序维护与风险防控,而是在数字时代重塑与共塑人文精神。这一目标的确立,让人文经济治理超越了传统市场监管的范畴,具有了更深层的文化使命与精神内核。
(一)数字人文经济发展中的异化风险与治理命题
数字技术极大推动了人文经济的发展,但也带来了新的异化风险,对人文精神构成了冲击。如果缺乏正确的治理引导,人文经济可能偏离其精神内核,沦为资本逐利的工具,最终消解人文价值。当前,数字人文经济领域的异化风险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1.资本逻辑下的人文价值消解
资本的逐利性容易导致人文经济的过度商业化与快餐化。在流量逻辑主导下,人文内容生产追求短期热度与快速变现,出现了内容同质化、审美低俗化、文化空心化的倾向。例如,部分数字藏品项目脱离文化内涵,单纯炒作概念、投机套利,沦为金融投机工具;部分短视频内容为博眼球,刻意恶搞传统文化、消解经典价值。资本逻辑如果不受约束,就会挤压人文精神的空间,让人文经济失去灵魂,只剩下空洞的商业外壳。
2.技术逻辑下的人的主体性迷失
数字技术在赋能人文经济的同时,也可能带来人的主体性迷失。算法推荐的信息茧房效应,固化了用户的认知边界,不利于人文素养的全面提升;沉浸式虚拟场景的过度娱乐化,可能导致用户沉迷虚拟世界,脱离现实生活;AIGC 的过度应用,可能让人产生技术依赖,削弱人的原创能力与审美感知力。技术本应是服务人的工具,但如果不加引导,反而可能异化为人的主宰,消解人的主体性,这与人文精神的追求背道而驰。
3.数字鸿沟下的人文权利失衡
数字人文经济的发展不均衡,可能加剧人文权利的失衡。具备数字素养与经济能力的群体,可以便捷地享受优质数字人文服务,获得精神成长;而老年群体、欠发达地区群体,可能因数字鸿沟被排除在数字人文红利之外,进一步拉大精神文化层面的差距。人文精神的核心是人文关怀,关注每一个人的精神发展。如果数字人文经济只服务于少数群体,就违背了人文精神的普惠性原则。
这些异化风险表明,数字人文经济不能完全放任市场自发调节,必须建立科学的治理体系。而治理的核心目标,不是简单地管死市场,而是引导人文经济回归人文本质,在数字时代重塑与弘扬人文精神。
(二)重塑人文精神的治理内涵
“重塑人文精神” 不是抽象的文化口号,而是具有具体内涵的治理目标,主要包括三个维度:
1.坚守价值理性,平衡工具理性
人文精神的核心是价值理性,即关注人的意义、价值与尊严,追求真善美的统一。而资本与技术更多体现为工具理性,追求效率与利益最大化。治理的首要目标,就是平衡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让技术与资本服务于人文价值,而不是反过来支配人文价值。要确立 “人文价值优先” 的治理原则,所有商业模式、技术应用都不能以损害人文价值为代价。鼓励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相统一的创新,遏制唯利是图、消解人文的投机行为。
2.建构文化共识,传承文化根脉
人文精神具有民族性与传承性。对于我国而言,重塑人文精神很重要的内涵,是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建构数字时代的民族文化共识。数字人文经济不能成为西方文化的倾销场,也不能成为历史虚无主义的传播地。治理要引导数字人文产品坚守中华文化立场,传承文化基因,用数字手段活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民族文化认同与文化自信。通过优质的数字人文产品,凝聚数字时代的文化共识,筑牢民族精神根基。
3.培育人文生态,促进人的发展
人文精神不是静态的理念,而是活在生态之中。治理的长远目标,是培育健康向上的数字人文生态:鼓励优质人文内容创作,形成百花齐放的创作生态;普及人文素养教育,提升全民审美水平与文化素养;保障普惠性人文服务供给,让全体人民共享数字人文红利。最终通过健康的人文生态,促进每一个人的精神成长与全面发展。
这三个维度共同构成了 “重塑人文精神” 的治理目标。它超越了传统市场治理的秩序目标,将市场规范与文化使命相结合,体现了人文经济学治理研究的深度与高度。
(三)人文导向的治理路径
以重塑人文精神为目标,数字人文经济治理需要构建多维度的治理路径,形成多元共治的治理格局。
1.价值引领:确立社会效益优先的治理导向
治理的根本是价值导向。要将 “社会效益优先,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相统一” 作为人文经济治理的基本原则,贯穿于政策制定、平台监管、行业自律等各个环节。完善内容审核与价值引导机制,鼓励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传承优秀文化的人文产品,抵制低俗、媚俗、恶俗的内容。建立人文价值评估机制,将文化价值、社会价值纳入市场主体的评价体系,引导行业树立正确的价值导向。
2.多元共治:构建四位一体的治理共同体
数字人文经济治理不能仅靠政府监管,需要政府、平台、行业、公众多元主体共同参与,构建治理共同体。政府负责顶层设计、规则制定与监管执法,发挥引导与规范作用;平台承担主体责任,落实内容审核、用户保护、合规运营等职责,发挥平台治理的基础性作用;行业组织推动行业自律,制定行业标准,引导从业者自律自强;公众发挥监督作用,畅通举报与反馈渠道,积极参与治理过程。多元主体协同发力,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格局。
3.技术向善:以技术赋能人文价值传承
治理不是否定技术,而是引导技术向善发展。要鼓励技术研发服务于人文传承与人文普惠,比如用 AI 技术修复文物、用数字孪生技术保护文化遗产、用 VR 技术普及艺术教育。同时,加强对算法、AIGC 等技术的伦理规范,防范技术滥用带来的人文风险。推动技术创新与人文传承深度融合,让技术真正成为弘扬人文精神的工具。
4.普惠兜底:保障全民人文权利
治理要坚守人文关怀的底线,着力弥合数字鸿沟。加大公共数字人文资源的供给力度,推动博物馆、图书馆等公共文化机构的数字化资源免费开放;加强欠发达地区与老年群体的数字素养培育,提升其获取数字人文服务的能力;鼓励平台开发普惠性人文产品,降低人文消费门槛。通过普惠性治理,让数字人文经济的红利惠及全体人民,保障公民的基本文化权利。
以重塑人文精神为根本目标的治理体系,既规范了市场秩序,又守护了人文内核,是人文经济健康可持续发展的根本保障。这也是人文经济学治理研究区别于传统产业治理研究的核心特征。
一门学科的逻辑起点,是其理论体系展开的最初始、最基本的出发点。对于人文经济学而言,人文资源活化是其基本逻辑起点。人文资源是人文经济的价值源头,但静态的、沉睡的人文资源无法产生经济价值与社会价值,只有通过活化,进入经济循环与社会生活,才能释放其多元价值。整个理论体系从人文资源活化出发,依次展开资源转化、价值发现、价值管理、人的发展、人文精神重塑等议题,形成逻辑自洽的理论链条。
(一)人文资源活化的内涵与本质
“活化” 是相对于 “沉睡” 而言的。长期以来,大量人文资源处于静态保护、封闭保存的状态,比如博物馆库房里的文物、图书馆里的古籍、民间传承的非遗技艺等,它们具有很高的本体价值,但与大众生活脱节,价值无法有效释放,处于 “沉睡” 状态。
人文资源活化,就是通过创意转化、科技赋能、市场运作等方式,让静态的人文资源摆脱封闭状态,融入当代社会生活、进入产业循环,实现文化价值、社会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协同释放。活化的本质不是简单的商业化开发,而是在保护本体价值的前提下,让人文资源 “活” 在当代,活在人们的生活中,既实现文化传承,又创造经济价值,还满足大众精神需求。
正确理解人文资源活化,需要澄清两个误区: 其一,活化不等于商业化。活化包含经济价值的实现,但最终目的是多元价值的协同释放。不能为了商业利益过度开发、破坏本体价值,那样不是活化,而是透支与破坏。真正的活化,是在保护的基础上实现可持续的价值释放。 其二,活化不等于娱乐化。活化可以采用大众化、时尚化的表达形式,但内核必须坚守人文价值。不能为了迎合流量而恶搞经典、消解内涵,那样的 “活化” 是对人文资源的亵渎。真正的活化,是用当代人喜闻乐见的形式传递人文内核,实现形式创新与价值坚守的统一。
(二)人文资源活化的逻辑链条
人文资源活化是一个完整的价值链条,从资源挖掘到价值实现,再到反哺保护,形成闭环。整个链条分为五个核心环节:
1.系统性资源梳理是活化的基础
活化的第一步是系统梳理人文资源家底,对资源的类别、数量、价值、保存状态进行全面普查与建档。尤其是要对资源的本体价值进行专业评估,明确其核心文化内涵与保护边界,为后续活化划定底线。没有系统的资源梳理,活化就会无的放矢,甚至出现破坏性开发。
2.创意转化是资源活化的关键
创意转化是活化的核心环节,即通过创意设计与技术赋能,将人文资源转化为当代人喜闻乐见的产品与服务。创意转化的关键是 “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一方面,提取人文资源的核心文化符号、精神内涵与审美特质;另一方面,结合当代审美、消费习惯与技术手段,进行现代表达。比如,故宫文创提取故宫的文化元素,设计成符合当代审美的生活用品,让传统文化走进日常生活;数字敦煌通过高清建模与数字技术,让千年壁画在数字世界重生。创意转化的水平,直接决定了活化的效果与价值。
3.市场对接是资源活化重要路径
活化的价值需要通过市场与社会渠道实现释放。市场对接就是将转化后的人文产品与服务,通过合适的渠道触达目标受众,实现价值变现。既包括线上电商、内容平台、数字藏品平台等线上渠道,也包括线下文创店、沉浸式展览、文旅景区等线下渠道。市场对接不是单纯的卖货,而是通过产品触达实现文化传播与价值认同,让消费者在消费中接受人文熏陶。
4.价值实现是资源活化的目标
价值实现是活化的成果体现,包括多元价值的协同释放:文化价值层面,人文资源得到传播与传承,文化影响力扩大;社会价值层面,大众获得精神滋养,文化认同增强;经济价值层面,获得合理的经济回报,形成产业效应。多元价值协同实现,才是完整的价值实现。
5.反哺保护与生发是资源活化的闭环
活化获得的经济收益,要反哺人文资源的保护与研究,形成 “保护 — 活化 — 收益 — 更好保护” 的良性循环。这是活化可持续性的关键。如果活化收益全部被商业主体拿走,资源保护得不到支持,活化就会失去根基,难以持续。建立合理的收益反哺机制,让活化真正服务于人文资源的永续传承,是活化的应有之义。
这五个环节环环相扣,构成了人文资源活化的完整逻辑链条。人文经济学的研究,正是沿着这一逻辑链条展开,深入研究每个环节的规律、机制与方法。
(三)人文资源活化的实践模式
在实践中,人文资源活化形成了多种成熟模式,这些模式是人文经济学理论的实践来源,也验证了活化逻辑的可行性。
1.文创衍生模式
这是最常见的活化模式,以人文 IP 为核心,开发各类文创衍生品,包括实体文创与数字文创。通过生活化的产品载体,让人文资源走进日常消费。故宫文创、敦煌文创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既实现了良好的经济效益,也传播了传统文化。
2.数字沉浸模式
依托数字技术打造沉浸式体验场景,让观众身临其境感受人文资源的魅力。如沉浸式艺术展、数字博物馆、实景光影秀等。这种模式强化了体验价值,能够极大提升人文资源的感染力与吸引力。
3.IP 运营模式
围绕核心人文 IP 进行全产业链开发,涵盖内容、产品、场景、授权等多个维度,构建完整的 IP 生态。例如,经典文学 IP 可以开发影视、游戏、文创、文旅等多种产品,实现 IP 价值的持续放大。
4.社群共创模式
依托数字社群,发动用户参与人文资源的共创与传播,形成社群化的活化生态。例如,国风社群通过自发创作、传播国风内容,推动国潮文化的流行;数字藏品社群通过共创、共治,共同培育 IP 价值。社群共创模式充分调动了大众的参与性,让活化从专业行为变成大众共同的文化实践。
这些模式各有侧重,适用于不同类型的人文资源,但核心逻辑都是活化 —— 让人文资源从静态走向动态,从封闭走向开放,从殿堂走向生活。
(四)活化作为逻辑起点的理论意义
将人文资源活化确立为人文经济学的逻辑起点,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 第一,它确立了人文经济学的问题导向。人文经济学不是从抽象概念出发的空中楼阁,而是从 “如何让人文资源活起来” 这一现实问题出发,展开理论研究。问题导向让理论始终扎根实践,具有现实生命力。 第二,它串联起了人文经济学的完整理论体系。从活化出发,自然延伸出资源转化、价值发现、价值管理等研究议题,最终指向人的发展与人文精神重塑。整个理论体系逻辑连贯、层层递进,形成有机整体。 第三,它体现了传承与发展的统一。活化的前提是保护人文资源的本体价值,目标是实现当代发展与价值释放。这体现了 “在传承中发展、在发展中传承” 的辩证逻辑,符合文化发展的客观规律。
总之,人文资源活化是人文经济学理论大厦的基石,是全部研究的逻辑起点。把握住这一起点,就把握住了人文经济学的实践根脉与理论初心。
人文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本质上是人文资源价值持续释放、产业形态不断进阶的动态过程。不同于传统模式下对人文资源的单点式、碎片化开发,数字时代的人文经济发展以人文资源的系统性属性为基础,通过要素耦合、价值传导与场景催化实现资源的系统性生发,逐步催生出多元融合的新型业态,并最终演化形成主体共生、价值循环、自我迭代的产业生态。这一从资源系统到业态创新再到生态建构的演化路径,不仅拓展了人文经济的产业边界与价值空间,更塑造了兼具人文底蕴与经济活力的人文经济新形态,成为数字时代人文经济学研究与实践的重要方向。
(一)人文资源系统性
人文资源并非孤立、零散的文化要素集合,而是具有内在结构与关联逻辑的复杂系统,其系统性是人文资源能够实现多维度价值释放的本质属性。从构成维度看,人文资源系统涵盖多层级要素:一是实体性人文资源,包括文物古迹、历史建筑、工艺美术品等物质文化遗存;二是非实体性人文资源,包括民俗技艺、文学艺术、价值理念、历史记忆等非物质文化内容;三是制度性人文资源,包括文化规约、社群组织、传承机制等保障人文资源存续的规则体系;四是场景性人文资源,包括城乡文化空间、节庆仪式场景等承载人文内涵的时空载体。四类要素相互依存、互为支撑,共同构成了人文资源的完整系统结构。
从运行逻辑看,人文资源系统具备三大核心特征:一是整体性,系统整体价值大于各要素价值的简单加总,单一人文资源的价值释放往往依托其他要素的协同支撑,例如非遗技艺的传承离不开民俗场景与社群基础的配套;二是关联性,不同类型、不同地域的人文资源存在文化脉络上的内在关联,可通过主题串联、价值互补形成更具吸引力的资源集群;三是动态性,人文资源系统并非静止的遗存集合,而是随着社会发展、技术迭代不断吸纳新元素、演化新形态的活态系统,数字技术的介入更是极大增强了系统的流动性与演化能力。传统人文经济开发往往聚焦单一资源要素的变现,忽视了系统的整体关联性,导致资源价值挖掘不充分、产业发展后劲不足,而立足系统性视角开发人文资源,是实现人文经济提质升级的前提与基础。
(二)人文资源系统性生发
人文资源的系统性生发,是指尊重人文资源的系统属性与演化规律,以价值协同最大化为目标,通过要素整合、关系重构与场景赋能,推动人文资源系统从静态留存状态转向动态活化状态,实现人文价值、社会价值与经济价值协同增长的过程。它区别于传统的 “资源开发” 模式:传统开发是对已有资源的被动挖掘与单向变现,侧重经济价值的提取;而系统性生发是对资源系统的主动激活与有机生长,侧重系统整体的价值增值与可持续演化。
人文资源系统性生发的内在机制包含三个核心层面:其一,要素耦合机制,即打破不同类型人文资源之间、人文资源与技术、资本、人才等生产要素之间的壁垒,通过数字化转译、主题化整合、产业化衔接实现要素的深度融合,例如将历史文化 IP 与数字技术、创意设计结合,衍生出多元内容产品;其二,价值传导机制,即依托系统内部的关联逻辑,实现价值在不同要素、不同环节之间的传导与放大,核心人文价值通过内容、产品、服务等载体逐层传递,同时经济收益反哺资源保护与传承,形成正向价值循环;其三,场景催化机制,即通过打造线下实体场景、线上数字场景与虚实融合场景,为人文资源系统的要素互动与价值释放提供空间载体,场景的丰富度与适配性直接决定了资源生发的效率与深度。数字技术是推动人文资源从 “静态系统” 走向 “动态生发” 的核心驱动力,它打破了物理时空对资源系统的限制,让跨地域、跨类型的人文资源得以高效连接,极大拓展了系统性生发的边界与可能性。
(三)基于人文资源系统性生发的新业态
人文资源的系统性生发过程,同时也是人文经济新业态不断涌现的过程。不同于单一资源支撑的传统业态,新型业态建立在多重要素协同、多层价值叠加的基础之上,呈现出融合化、数字化、场景化的核心特征。
第一类是全链条融合型业态。这类业态覆盖人文资源从保护、转译、创作到传播、运营、衍生的全生命周期,整合了资源端、技术端、内容端、渠道端的多重要素,形成完整的价值链条。典型如数字文博全产业链业态,既包含文物数字化采集、修复、存档的基础服务,也涵盖数字策展、云游博物馆等公共文化服务,还延伸出 IP 授权、数字文创、文博研学、沉浸式展览等商业化板块,将文物资源、数字技术、创意设计、文旅消费等系统要素深度融合,实现了文博资源价值的多维度释放。
第二类是沉浸场景型业态。这类业态以人文资源的文化内核为灵魂,以空间场景为载体,融合数字技术、演艺艺术、互动设计等多元要素,打造可体验、可参与、可共情的消费场景。例如沉浸式历史演艺、非遗主题数字体验馆、城市文化元宇宙场景等,不再是单一的展品展示或文艺演出,而是整合了历史叙事、民俗文化、艺术表达、科技交互等多类人文资源要素,让消费者在场景体验中完成人文价值的感知与消费,是人文资源系统在场景维度生发的典型产物。
第三类是共创共享型业态。这类业态依托数字平台打破生产与消费的边界,吸引多元主体参与人文资源的创作、传播与运营,形成 “专业主体 + 大众用户” 的协同生发模式。例如非遗数字化共创平台、历史文化 UGC 内容社区、人文 IP 二次创作生态等,将原本分散的个体创意纳入人文资源系统,丰富了资源的表现形式与传播渠道,也让人文资源的生发过程从少数主体的专属行为转变为全社会共同参与的文化实践。
第四类是专业赋能型服务业态。伴随人文资源系统性生发的深化,价值评估、确权授权、合规咨询、技术解决方案等配套服务逐步独立为细分业态,包括人文资源价值评估机构、数字文化版权服务平台、人文 IP 运营服务商等。这类业态为人文资源系统的高效运行提供专业支撑,是系统生发过程中分工细化的必然结果,也是人文经济产业体系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四)基于新业态的新的生态
多元新业态的持续涌现与协同联动,最终推动人文经济从单一产业形态升级为有机共生的产业生态。这种新生态并非各类业态的简单堆砌,而是以人文资源价值循环为核心,由多元主体、多重规则、多维技术共同构成的复杂系统,具备自我调节、自我演化、自我增值的能力。
从构成框架看,人文经济新生态包含四大核心层级:一是核心资源层,即经过数字化转译的系统性人文资源,是生态运行的价值源头;二是产业主体层,涵盖资源保护机构、内容创作团队、技术服务商、平台运营方、终端消费者等多元主体,其中消费者同时兼具内容传播者与二次创作者的身份,成为生态价值创造的重要参与者;三是规则制度层,包括知识产权保护规则、人文价值评估标准、市场监管机制、利益分配机制等,为生态的有序运行提供制度保障;四是技术底座层,包括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数字基础设施,为生态各环节的高效协同提供技术支撑。
从运行特征看,新生态呈现出三大核心属性:其一,价值循环的闭环性,生态内部形成 “人文资源生发 — 业态价值创造 — 收益反哺资源保护与再创作” 的闭环,经济价值的增长同步推动人文价值的传承与创新,破解了传统模式中 “开发与保护” 的二元矛盾;其二,主体关系的共生性,各类主体并非传统产业链中的线性上下游关系,而是基于价值共创形成的网状共生关系,不同主体之间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利益共享,例如文博机构开放 IP 资源,科技企业提供技术支持,创意团队进行内容创作,平台方负责流量运营,共同分享增值收益;其三,系统演化的自生性,生态具备持续吸纳新要素、催生新业态的能力,随着技术迭代与消费需求升级,新的资源形态、商业模式会不断融入生态系统,推动生态持续迭代升级,无需依赖外部的强制规划。
(五)丰富人文经济新形态
从人文资源的系统性认知,到资源的系统性生发,再到新业态涌现与新生态建构,完整的演化路径最终指向人文经济新形态的塑造与丰富。这种新形态是数字时代人文与经济深度融合的产物,区别于传统以资源消耗、单点盈利为特征的人文经济模式,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与发展优势。
其一,从资源依赖型转向价值共创型。传统人文经济高度依赖实体人文资源的禀赋差异,发展边界受限于资源的物理属性;而新形态以系统性生发为核心,通过数字技术激活资源潜能,引导多元主体参与价值创造,实现了人文资源价值的增量拓展,摆脱了对实体资源的被动依赖。其二,从单一产业型转向融合生态型。传统人文经济多局限于文化、旅游等单一产业范畴,产业边界清晰;而新形态打破了产业壁垒,推动人文价值向制造业、服务业、数字经济等多领域渗透,形成跨产业融合的生态系统,极大拓展了人文经济的产业空间。其三,从区域封闭型转向开放互联型。传统人文经济受地域限制明显,资源与市场均局限于局部区域;而新形态依托数字网络实现了人文资源的跨区域流通与全球化传播,形成开放互联的发展格局,为中华优秀人文资源走向世界提供了可行路径。
进一步丰富人文经济新形态,需要始终立足人文资源的系统性属性,坚持以系统性生发出发,持续强化数字技术的赋能作用,完善制度规则与标准体系,引导多元主体协同参与。既要深入挖掘人文资源的文化内核,守住人文本底;也要不断创新转化路径与商业模式,激发经济活力,最终推动人文经济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为经济社会发展注入深厚的人文动力与持久的价值支撑。
数字时代的经济形态变革,呼唤着经济学理论的创新与跃迁。人文经济学的兴起,不是理论界的主观建构,而是数字人文经济新形态发展的客观要求;不是传统经济学的分支延伸,而是立足新经济形态的范式革新。
本文系统阐释了人文经济学作为新时代经济新形态之学的核心内涵:从形态演进看,人文经济经历了传统依附形态、数字独立形态向数智新质形态的跃迁,数智人文经济已成为具有完整生态与独立逻辑的经济新形态;从范式属性看,人文经济学突破了传统经济学的理性人假设与物质资源研究边界,以 “自由全面发展的人” 为核心假设,以人文资源为研究对象,是独立的新兴学科;从时代逻辑看,精神消费的崛起、新消费形态的涌现,是人文经济学产生的时代土壤与必然依据。
在此基础上,本文构建了人文经济学的核心理论框架: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根本前提与终极立场,以人文资源活化为基本逻辑起点,以数字化人文资源的转化创新为研究核心,以人文资源的价值发现为根本目的,以数字化价值管理为基本研究方法,以重塑数字时代人文精神为治理目标。这一框架涵盖了逻辑起点、研究核心、研究方法、根本前提、治理目标等关键维度,形成了相对完整的理论体系。
当然,作为一门新兴学科,人文经济学的理论建构仍处于起步阶段。未来,随着数智技术的持续迭代与人文经济实践的不断深化,人文经济学还将面临更多新议题、新挑战:通用人工智能的普及将如何重塑人文生产方式?元宇宙的成熟将催生哪些新的人文经济形态?数字人文资产的监管与合规体系如何完善?人文经济如何更好地服务于中国式现代化与文化强国建设?这些议题都有待学界持续深入研究。
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我们正见证一场经济形态与文明形态的双重变革。人文经济学不仅是一种新的经济理论,更是一种新的发展理念 —— 它让经济重新回归人的尺度,让技术重新服务于人的精神成长,让发展最终指向人文精神的丰盈与升华。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文经济学的研究,不仅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更具有深远的文明意义。它将指引我们在数字时代守住人文根脉,在经济发展中守护精神家园,最终走向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美好未来。人文经济学的发展,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