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6-07-13 21:14:31点击:
先生这一生,做过很多事。
他画过战争的残酷,也画过胜利的荣光;他走过四万公里苦旅,两度入藏,在藏北高原七天七夜的生死边缘走出来;他创立了“刀火”艺术,写下“野火烧愚世,利刀砍蠢心”八个字;他退休后走遍全国,萌生了民族休闲文化创意,2007年《中国教育报》以半版篇幅报道了他,题目是《一介平民心中的“国家级课题”——张宛成与他的民族休闲文化创意》。那篇报道后来获得了中国新闻奖报纸副刊作品一等奖。
2011年,他的水墨画《八千里路云和月》在法国卢浮宫首届中国当代艺术家作品联展中,荣获国画组唯一奖项;2012年,刀火作品《南京!南京!》被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永久收藏;2015年,国画《胜利日》被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长期珍藏。
他做了很多。但他也做了一件别人未必愿意做的事——他把自己放在了一幅画旁边,做了那个“配座”。
那幅画,叫《中华江山图》。
画它的人,叫金京模,号昆仑山人——1940年生于长白山东麓龙井,童年是在抗日义勇军战士背上度过的。17岁一头扎进大兴安岭地质队,此后四十余年,用脚丈量过大小兴安岭、张广才岭、祁连雪山、黄土高原、戈壁大漠。他当过共和国第一代地质工程师,获过科技成果奖,写过五十万字长篇小说《青山之鹰》,编过四十万字《地貌图说》——然后,六十六岁那年,在一间斗室里动笔画《中华江山图》。那时他还不知道,三年后会遇到一个愿意为他做“配座”的人。

先生与昆仑山人在《中华江山图》对联前

先生与昆仑山人在《中华江山图》前

先生与昆仑山人在画案前讨论
2009年中秋,先生在宋庄认识了他。那天有人在路上贴着先生的耳朵说:“金老师在画一幅长卷,高3.2米,长1200米。”
先生后来说:“当时我听得清清楚楚,但确实在自问:这是真的吗?”
那晚他们同桌。先生用“一种敬佩、发现的眼光端详他”——金老师话不多,但很友善,藏而不露,思维敏捷。先生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不寻常的人。
先生遇到金老师的时候,自己的事也已经做得足够亮了。但当他看到金老师那幅昆仑巨作时,他做了一个选择。后来在《我与山人》里,他写道:
“山人的‘万里江山图’更值得我去付出,即便我的一些事业因此搁浅也在所不惜。我承认自己的事业也是‘钻石’级的,但钻石有时也往往当‘配座’和绿叶。”
他把自己比作“配座”和“绿叶”。不是谦辞,是选择。
从那天起,他为金老师的《中华江山图》写了上万字的《国卷狂想曲》,写歌词,组织志愿者团队,帮金老师裁纸、做铁架、买书、准备创作中需要的一些琐碎物件,再帮金老师盖章、整理作品——把画好的长卷一一卷好,放入画桶,安放在铁皮柜里。一次次的搬迁,他都参与。

宋庄搬迁前,先生与昆仑山人讨论如何装车

先生参与搬移百公斤重的铁皮柜
他还写过许许多多举荐信——有人想了解金老师的创作,他就执笔;有人需要一份文字说明,他就寄;有人想推荐这幅画,他就写。他曾为金老师的作品向相关领导写过信,因为金老师早年与那位领导在甘肃酒泉地质队同事过。只要有人开口,他从不拒绝。那期间他为多少人写过字,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有一次,一位朋友来先生工作室,他是一位领导,金老师当时在画《丝路历史长河图》,那位朋友说自己在丝绸之路沿线的国家有人脉,可以让金老师走一趟。先生听完,二话没说,把一大摞写好的字都让他拿走。那位朋友说送一些领导,帮忙安排。后来,没有任何消息。但先生做了就做了,从不问结果,也不去说。
最繁重的是最后盖章的那段日子。那是2017年国庆黄金周,别人在休假,我们在宋庄参与《中华江山图》印谱加盖。五十余枚印章,最大最重的达七十斤,平均每枚二十余斤。
金老师画完《中华江山图》后,先生先在画上画好盖章的位置,然后我们一道一道工序地准备印泥、铺开画卷。先生站在凳子上,从高处把几十斤重的印章一枚一枚地盖下去,生怕伤到画纸,每一枚都小心地、稳当地落下去。

盖下去,扶稳
近六千枚印章,盖在1700张丈二宣纸上,铺展开来,是2300米的长卷。
那三天,我们完成了近百枚印章的沓泥与起举传递。

递过去,接住
我后来在朋友圈里写过,说自己“托起的是印章,也是《中华江山图》”。先生看到后,说可以参加“中年组举重项目比赛”了。那行字后面,我还写了一句:“祝祖国万岁,愿中华江山永固。”

托起的是印章,也是《中华江山图》的分量
完成《中华江山图》的印章加盖后,金老师又紧接着开始创作400多米长的《丝路历史长河图》,同时创作一幅关于朝鲜半岛的江山长卷。并在那段时期写成了几十万字的《茶余闲谈》及自传体小说《瀚海孤影》。
那段时间临近春节,我便把金老师《瀚海孤影》数十万字的手写稿带回北屯,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入,一遍一遍地校对。校对完之后,为了让金老师方便看,也方便请老师审阅,我请哥哥和外甥女帮我装订成册,再带回北京给他。那是金老师一辈子的记录,与他笔下的《中华江山图》一样,是他留给世界的另一份重量。
在宋庄完成所有创作和写作任务之后,金老师又一次面临搬迁——他一生搬过太多次家了,每一次,那些长卷、画桶、铁皮柜里的作品都要重新安放。他年岁大了,不想再折腾了。疫情期间,他和先生商量,不如找一个能真正安顿下来的地方,不用再担心房租,不用再担心下一站。于是我们协助他把工作室从北京搬到了银滩海滨——一个能让他安心创作、也能让作品安稳存放的地方。

银滩海滨

银滩海滨工作室
先生为金老师做的那些事,他从未计算过得失。他只是觉得,该做。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中华江山图》不该只是一幅画——他写过《国卷狂想曲》,他清楚它是国之重器,是中华江山永固的象征。他希望的,是这幅画能唤醒更多人,让更多人看见这片土地的不易与伟大。
但他也曾跟我说过,他有遗憾——觉得自己终究只是一个人,没能帮它走得更远。他从不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
但他对这幅画有一个愿望。他曾在一段文字里写道:
“我们祝福他的艺术成果,唤醒人们的中华江山永固之爱国之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祝福一个人——是在祝福一幅不属于任何人的画。他知道,《中华江山图》不是为个人画的,也不是为家庭画的,是为这个国家画的。他希望的,是中华江山永固。他把自己放在“志愿者团队”里,署名“海宁张宛成”。他不是主角,他只是其中一个。
我告诉他:金老师的这幅作品太宏大了,不是举一人之力、一个团队之力、一个财团之力能完成的——它承载的是这片土地的记忆与气脉,需要举一国之力,才可能让它真正被看见、被记住、被传下去。他听了,没有多说什么。但他还是继续做他能做的事。
他从不问值不值得,只是觉得该做。那些年,他几乎每天都去金老师那儿坐坐,聊几句,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那儿。他做的事,很多不在画上,但都在画里。
金老师画的是山河,先生托住的是那个画山河的人。先生不是那个创造纪录的人,但他是那个让纪录得以完成的人。不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但他是那个在灯下帮别人稳住一生心血的人。这种选择,比创作本身更少见。因为创作需要才华,而“甘当配座”需要放下才华。
先生对金老师的成全,不只是出于情谊,更出于一种自觉。
他在《我与山人》里还写过另一句话:“什么叫爱国,你拿什么爱国,爱国可不是一句空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说他自己——
他是在说金老师。但这句话放在他自己身上,同样成立。他拿什么爱国?他拿自己的“钻石”去做别人的“配座”,拿自己本可以成为主角的人生,去托住一个更宏大的叙事。这叫爱国。不是口号,是选择,是放下,是站在别人身后,帮他完成他完不成的事。
先生走的时候,还在路上。金老师还在画案前,还在走。二十年前,一个人在斗室里动笔;二十年后,一幅画到了2300米。
先生说过:“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他走了,但画还在,人还在,山河还在。
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然后继续做下一件。他不争,不计,不问值不值得。那幅画后来到了2300米。他亲眼见证,亲手参与过,心里一直知道。如今,画还在继续往前走——有人接力,有人关注。他若还在,一定希望金老师身心安康,替他继续看这个世界。他看过的山河,金老师还在画;金老师画过的山河,他已经在里面了。
他不需要被记住,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站在舞台中央,但每个人都可以在角落里把一件事做完。
聪慧
2026年7月8日于北京